李欢燃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雷宇
90后外卖小哥张宝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是在刚入行的那一年。
他在送餐路上，看到有人倒地，周围是惊慌失措的人群。他想帮忙，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了——不会止血，不懂包扎，甚至不敢判断对方还有没有呼吸。他只能蹲在那里，等着时间流逝，听着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到近。
“那个人倒在我面前，我不敢动。”这种无力感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后来他考了急救证，送餐的路上多了一个装着相当于5瓶矿泉水重量的AED（自动体外除颤器，供非专业人员抢救心脏骤停患者——记者注）的红色背包。
同行问累不累，他操着东北话咧嘴一笑：“没啥，万一用得上呢。”
眼下，张宝剑牵头组建的“江城骑侠”志愿服务队已从最初的33人发展到600余人，跟着这名外卖小哥一起做好事的人越来越多。
他是武汉市江汉区某平台红旗渠路驿站负责人。最近几个月，这名骑手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新时代青年先锋、湖北省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纷至沓来。
张宝剑今年35岁，辽宁葫芦岛人，是一名退伍军人。
他来武汉的原因有点特别——是被“忽悠”来的。2011年，在武汉一家电子厂工作的表哥跟他说“给你找了个好工作，安全处”。他入职才发现就是保安岗。
“干一行爱一行吧。”他干保安抓过小偷，2018年为救人腿被砸伤缝了18针。在床上躺了一年后，他转行送外卖。
他坚定留在武汉，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张宝剑跟着解放军送蔬菜，搬运物资，“看着大家一起努力，我心里就想救人”。
但真正让他决定“学点东西”的，还是那次救不了人的经历。“如果我会急救，那个人是不是就能多一分希望？”那种闲暇时常常冒出来的刺痛，有时比他腿受伤更挠心。
送餐的路上，张宝剑开始自学急救知识，考取红十字救护员证后，他购入急救包放入外卖箱，渐渐把心肺复苏、AED使用、创伤包扎练成了“肌肉记忆”。
后来，他又接连拿下了AHA国际急救证和中国红十字会救护师资证——这意味着他不仅能救人，还能教别人救人。
2024年4月18日，当地媒体报道了张宝剑，让这个不断在外卖路上做好事的东北小伙儿一下站在了媒体的聚光灯下。
江汉区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来慰问：“你最需要什么？我们帮你。”
张宝剑说，“能不能送我一台AED？一台两万多元，我得跑多少单才能买得起。”对方一愣：“你要这个东西干吗？”
“我学过急救，我想用它救人，也想给别人培训。”他回答。
一个多月后，AED真的送到了他手上。从那以后，他每天出工前多了一道工序——检查急救包，还有AED的电量。“像战士擦枪一样认真”，骑手兄弟经常打趣这个老兵。
2025年3月，这台AED第一次派上了用场。在江汉区常青五路，一名七旬老人被撞倒在地，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正在送外卖路过的张宝剑冲了上去。清理气道、心肺复苏、启用AED——他后来回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带着AED呢。”这一幕被路人拍下，在全网刷屏，“急救侠”的称号就此传开。
老人住进重症监护室不久后，逐渐康复。家属辗转找到张宝剑，要给酬谢金，他拒绝了。社会各方给他的1.5万元见义勇为奖金，他转身也捐了出去。
那天之后，他接到很多电话。有一天他接了8个求助电话——武昌的、汉阳的、江夏的。他骑电动车从汉口赶到江夏要1个多小时，到了也来不及了。
他有了一个新念头：张宝剑是可以被“复制”的。
在江汉区政府的支持下，张宝剑正式组建了“江城骑侠”志愿服务队，这支以外卖骑手为主体的流动急救志愿者队伍，分布武汉三镇，外卖箱里几乎都配有一套急救设备。
张宝剑把红旗渠路驿站后面的空地变成露天教室，买了几个急救假人教学，还自费配了600多个急救包，一个站点一个站点地发。他的同事戚宇阳有一次送餐，路上一名老人癫痫发作，按照张宝剑教的翻侧体位、清理口腔，做完手还在抖，但人救过来了。
汉兴街道新就业群体流动党员党支部书记朱明是张宝剑的“徒弟”。他说，张宝剑最让人服气的是组织能力。“献血活动，他一个个去找符合条件的人，鼓励大家来”。朱明觉得，这些事换了自己“可能坚持不下来”，因为要牺牲跑单的时间和收入。
张宝剑的团队里还有7名聋哑骑手，他一个个教他们跑外卖。从月入2000元到高峰期月入1万元，有时还能帮助救人，有人给他发消息：“谢谢你，让我们聋哑人也感觉自己有价值。”
跟他学急救的，不只是骑手，还有快递员、环卫工，来多少他教多少。有时在站点，有时还送教上门。他骑着电动车去过黄陂、盘龙城、吴家山、光谷、江夏——最远的一次，单程骑了将近两个小时。
今年6月，张宝剑在当地一家媒体的《理论周刊》发表了署名文章《社会需求的空白处有创造性劳动》，成为该媒体理论版首位外卖骑手作者。
他在文中写道：“外卖骑手不仅仅是送餐员，更是城市的参与者和建设者。我们在送餐之余学急救、背AED、救人，其实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钻’出了新高度、新价值。”
文章发表后，多名专家学者点赞，认为他以一线劳动者视角为基层治理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
目前，“江城骑侠”核心志愿者约600人，累计培训骑手超6000人。数百名骑手的车辆上多了一个急救包，让更多外卖车成为“移动救助站”，还有6台AED配备在有急救资质的骑手车上。
张宝剑7年送餐路，累计救助过158人。而今，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新时代青年先锋——两本国家级荣誉证书，摆进了驿站里——这是骑手们每天集合、等单、休息的地方。朱明跟记者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充满佩服：“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我们也能干，我们干也能被看见。”
也有人质疑他作秀。回忆起这些，张宝剑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承认，有一次半夜跑单停下来看手机，那些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精神一下子就崩了，坐在路边号啕大哭”。
在团湖北省委举办的“支点建设青年先锋”分享会上，面对“参加公益是否影响跑单收入”的提问，这名走进了人民大会堂的外卖小哥坦承心路：“我妈妈很早就离开了，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现在我能凭自己的双手，把当初的那些温暖再回报、传递出去，这让我觉得很踏实！”
有人建议他开直播带货，“一天能赚1万、5万、10万”。他拒绝了，“流量背后是一把双刃剑，你稍稍拿捏不住，就忘了曾经的初心了”。
“跑外卖赚的是踏实钱，是一单一单跑出来的。”他说。
35岁的年纪，没车没房，存款不多，去年谈了女朋友，“我也知道不能让别人跟着自己吃苦，”这个曾经的“单王”笑了笑，“我还是想赚钱的”。
采访结束时，张宝剑刚接了一单。他把餐放进外卖箱——那只红色背包稳稳地背着，骑上电动车汇入车流。从远处看，和其他外卖骑手没有任何区别。
他曾写道：“每一个认真工作的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每一个心怀善意的劳动者，都可以成为照亮他人生命的一束光。”
中国青年报武汉7月20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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